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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朕再哭一會兒 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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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剛剛冊封陳慎之為膳夫上士, 哪知道這麽巧,就在燕飲之上,兩人忽然對換了。

嬴政變成了陳慎之,陳慎之變成了嬴政……

正巧有看不起陳慎之的臣子前來「敬酒」, 其實目的便是奚落陳慎之一通。

陳慎之乃是齊國的亡國公子, 在秦朝統一之前, 國家與國家之前本來便是互相看不起的, 仇恨也頗多, 今日你打我, 明日我打你,這仇恨日積月累,誰也說不清楚。

如今齊國公子落魄如此,大家自然想要嘲弄一番。之前陳慎之與嬴政一同出現, 嬴政還呼喚他「三弟」,許多人拿捏不準陛下的心理,因此不敢貿然行動。

但現在好了, 陛下當著眾人的面,封了陳慎之膳夫上士,這不就是給陳慎之難堪麽?其他人一瞧這場面, 再無需甚麽過多的顧慮,只管嘲弄這個齊國的亡國公子好了。

他們哪裏料到, 這一轉眼, 亡國公子突然換了瓤子,變成了大秦的九五之尊嬴政!

“上士大人,怎麽, 不給面子啊?”

周遭的卿大夫一聽, 全都哈哈大笑起來。

有人道:“也對, 畢竟膳夫大人這次可是立了頭功,被陛下親封,爾等從未有過這樣的榮光,不是麽?膳夫大人驕縱一些,也是情有可原的。”

嬴政根本不想搭理他們的嘲弄,淡淡的掃了一眼在場眾人,將姓名一一記在心中,都沒有搭話。

那幾個卿大夫一看,怎麽回事?一個小小的膳夫上士,竟然不理會他們,這哪裏成?

“小子!”其中一個卿大夫拉住嬴政的袖袍,道:“我們與你說話,為何如此無禮?”

“無禮?”嬴政冷笑一聲:“無禮的是你們,不是麽?”

“我們?”卿大夫明知故問:“我們如何無禮?你一個小小的膳夫上士,就在我等面前狂妄了不成?好啊好啊!今日我等便給你這個教訓!”

他說著,「呼啦——」一聲,手中耳杯一揚,酒水猛地潑出,沖著嬴政面門潑上去,分明想要給嬴政難堪。

若是往日裏的陳慎之,他根本不會武藝,再快的反應能力也躲不開這些酒水,但眼下,陳慎之的軀殼裏,住的可是嬴政。

嬴政從小習武,反應能力超群,眼看那卿大夫沈肩提肘,便知他要做甚麽好事兒,當即早有戒備。

嬴政手掌一推,卿大夫的酒水的確灑了出來,但並未朝著嬴政的面門而來,而是「嘩啦!」一聲,全都潑灑在了卿大夫自己個兒身上。

“啊!”卿大夫一陣尖叫,震驚的看著自己被酒水潑灑的袍子,哆嗦得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

嬴政森然的冷笑一聲,道:“中大夫敬酒,我如何能不回敬呢?”

旁邊圍觀的卿大夫們也嚇了一哆嗦,難道……難道這看起來文質彬彬,仿佛小白臉兒一般的羸弱書生,竟是個武藝高手?深藏不露?

卿大夫們拿捏不準,也不敢貿然造次,已然有人吃了癟,其他人便快速散開,各自回了席位去。

陳慎之一晃變成了嬴政,其實邁入燕飲大營之時,陳慎之便在想了,燕飲在黃昏舉行,不過一會子便會天黑,那天黑之時,自己會不會變成便宜大兄呢?若是變成了大兄,豈不是可以大快朵頤這豪華燕飲?

陳慎之並不在意甚麽膳夫上士的官職,反而更加在意這場燕飲。

皇天不負苦心人,這句話果然是這麽說的,在陳慎之小小的期盼之下,他真真兒的變成了秦皇嬴政!

陳慎之端坐在燕飲大營的最上手,最尊貴的席位上,面前長案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吃食,葷的素的、湯的羹的、蒸的炙的,各種各樣,琳瑯滿目,看的陳慎之的口水幾乎飛流直下。

陳慎之擡起嬴政那寬大有力的手掌,摸了摸唇角,好似是沒有流口水。

他聽到了營帳角落的騷亂,看起來便宜大兄此時此刻的處境並不太好,與人產生了沖突,但陳慎之並不在意,畢竟這般的小風小浪,怎麽能難倒始皇陛下呢?不必太過擔心。

陳慎之便放寬了心,將重點放在眼前的案幾上。

寺人趙高在一旁侍候,眼看著「陛下」目光森然,冷冷的凝視著案幾上的菜色,還以為陛下不喜歡今日的菜色。

趙高仗著膽子道:“陛下……今日有您喜愛的濯藕,不如……小臣為您布膳?”

“不必。”陳慎之阻止了趙高的動作。

趙高心中一突,看來陛下今日毫無食欲可言。

哪知他這般想著,便見「陛下」慢慢擡起手來,寬大有力的手掌,優雅的拿起案幾上的小匕,持著小匕舀了一勺魚羹送入口中。

“陛下”沒有說話,未有點評魚羹如何,飲了一口魚羹之後,又盛了一勺,隨即又盛了一勺,又又又盛了一勺,頻率越來越快,看的趙高眼花繚亂,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。

不知是不是魚羹開胃,「陛下」的胃口竟是打開了,食欲大開!

的確,魚羹頗為開胃,因著這魚羹有些許的鹹。

這魚羹並非是鮮魚制作而成,而是經過腌制的鹹魚。畢竟這個年代運輸並不方便,想要在泰山腳下置辦宴席,食材新鮮度很難控制,所以膳房裏準備了這道腌制的鹹魚魚羹。

雖不是新鮮的魚肉,但腌制的味道極其鮮美,加之筍子、蘑菇等等佐料調味,一口鮮到骨子裏,只可惜有些鹹了,一連喝了好幾大口,比較叫水。

陳慎之在趙高瞠目結舌的怔楞下,放下手中的小比,開始用主食,不愧是皇帝格調的燕飲,主食都有好幾種,稻米、餅子、鍋盔等等,數不勝數。

陳慎之取來一碗稻米,面容平靜,眼神卻發放異彩,仿佛要在案幾上幹一番大事業一般。

他將魚羹盛出來,撐在稻米的小碗裏,如此一來,魚羹泡米飯,有了米飯的中和,魚羹便不會那麽鹹口了,食起來剛剛好。

陳慎之一勺一勺的將魚羹盛進米飯碗裏,看的趙高一臉茫然,平日裏陛下用膳,絕不會對一道膳食超過五口,而眼下……

陛下竟如此鐘愛這道魚羹?趙高趕緊在心中記住,陛下喜歡魚羹。

陳慎之將魚羹盛進來,為了膳食精美,其實魚羹並不多,盛到後來便不方便了,陳慎之一看,這好辦,將魚羹的器皿稍微端起一個角來,斜著盛便方便了。

趙高一看,嚇得六神無主,險些大喊:“陛下,小臣來!讓小臣來罷!”

陳慎之看了一眼趙高,點點頭,道:“也好。”

趙高趕緊跪下來,雙膝跪地,雙手捧著魚羹的器皿,讓陳慎之盛湯,把最後的湯頭全都盛出去。

陳慎之還指揮道:“斜一點。”

“是是,小臣敬諾。”

陳慎之又道:“再斜一點。”

“是是,小臣敬諾!”

嬴政剛解決完了找茬兒的卿大夫們,一擡頭,便看到陳慎之一點子君主風範也未有,讓趙高端著器皿,正在盛湯,這種舉動是嬴政一輩子都不會做的,嬴政頭皮發麻,這眾目奎奎之下,萬一陳慎之只因為吃食,毀了自己個兒的威嚴,如何是好?

他當即端起耳杯,佯裝敬酒的模樣,想要上前提點陳慎之。

嬴政堪堪走過去,還未走到陳慎之面前,便聽到“嗬……”一聲抽氣聲,是上手的陳慎之發出的。

燕飲大營其樂融融,但其實卿大夫們全都用餘光觀察著陛下,陛下的一舉一動,都是焦點,別看陳慎之只是小小的呻吟了一聲,但便是這麽一聲,嚇得眾卿全部噤聲,連呼吸都屏住了,一時間燕飲大營裏靜悄悄的。

陳慎之正在食魚羹,突然抽了一口冷氣,慢慢擡起手來,似乎捏住了甚麽,低頭一看——魚刺?

原來是魚羹中的魚刺,因著魚羹泡了米飯,米飯與湯羹混合在一起,很難分辨魚刺,難免被紮了一下。

陳慎之只是被輕輕紮了一下,因著他以前從未感覺過疼痛,身子的應激反應讓他下意識抽了一口冷氣,這被魚刺紮的感覺還挺新鮮的。

陳慎之將魚刺摘下來,捏著看了看,趙高卻渾身一震,大驚道:“陛、陛下!血……陛下流血了!”

陳慎之一臉迷茫,舔了舔唇舌,口腔中好似的確有一股腥甜的味道,陳慎之以前在書本上看到過,這便是血的味道,那股腥甜的味道,應當便是鐵銹的味道。

牙床柔軟,被魚刺紮了一下,自然會流一點子血,在口腔中完全不必擔心甚麽,馬上便能止血。

陳慎之沒當一回事兒,趙高卻嚇得猶如驚弓之鳥,大喊著:“醫官!快!快傳醫官!陛下、陛下流血了!”

羣臣慌張不已,陳慎之一臉迷茫,唯獨嬴政覺得頭疼,不知情的,還以為燕飲大營混入了刺客,陛下血流如註呢?誰能想到,只是一根小小的魚刺,引起的騷亂……

陳慎之後知後覺,擡手阻止道:“不必找醫官。”

“可、可是陛下……”趙高還未說完,陳慎之果斷的阻止了他的話頭,道:“不必,一點點小傷而已。”

正說話間,有人快速走入營帳,“咕咚!”一聲直接跪在地上,然後膝行上前,一面上前一面磕頭,口中哭喊著:“陛下!陛下饒命啊!陛下,小臣……小臣一時失察,還請陛下饒命啊!”

陳慎之更是一臉茫然,甚麽情況?吃著飯還有人突然進來請罪?

看那衣著,應當是膳夫。

進來的的確是膳夫無疑,正是做這道魚羹的膳夫。

膳夫們都知曉,陛下喜歡食清淡的吃食,例如食魚,所以每次的膳食裏必然有魚,但是陛下又極其討厭遇刺,不喜自己摘遇刺,所以膳夫們都是將魚刺摘幹凈的。

方才陳慎之被魚刺紮傷了,還紮出了血,險些叫了醫官過來,膳夫們自然聽到了消息,嚇得做魚羹的膳夫前來請罪,不停的叩頭。

燕飲大營之中悄無聲息,只剩下膳夫的哭求聲,其他卿大夫猶如看熱鬧一般,誰也沒有說話,畢竟在他們眼中,膳夫便是螻蟻,做錯了事情,碾死便罷了。

陳慎之目光平靜的凝視著那膳夫不斷哭求,低頭看一眼案幾上的遇刺,隨即道:“起來罷。”

卿大夫們還等著看戲,哪知道下一刻,“陛下”竟然要膳夫起來?這是甚麽意思?

膳夫也是一頭霧水,顫巍巍跪在地上,根本不敢起身。

陳慎之捏起那根魚刺看了看,道:“不過一根魚刺,只是……”

剛剛起身的膳夫嚇得一個激靈,咕咚又跪了下去,咚咚咚開始磕頭,大喊著:“饒命啊!陛下!饒命!饒了小臣罷!小臣知罪,知罪啊!下次再也不敢了。”

陳慎之頗為無奈,看了一眼營帳下手的嬴政,想來平日裏真正的秦皇陛下威嚴不可方物,所以才會嚇壞了這些膳夫罷。

陳慎之像模像樣的道:“朕……並非要治你得罪。”

膳夫狐疑的擡起頭來,戰戰兢兢得道:“謝、謝陛下!”

陳慎之指著那盤魚羹,道:“只是這魚羹,乃是腌制的鹹魚制成,這樣的魚羹一般選取鮮活的活魚,熬制出來才比較鮮嫩,腌魚始終差上一些,口感低了一層。”

卿大夫們萬沒想到,今日陛下變了性子,竟和膳夫們討論起吃食來了?

嬴政只覺頭疼發作,愈演愈烈,就別指望著陳慎之能用自己個兒的身子做甚麽好事兒,果不其然罷!

膳夫一臉迷茫,正楞在當地,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所言甚是,這腌魚的確,的確沒有活魚口感好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
慶功宴飲在泰山之陰舉辦,想要運送食材十分不便,上好的活魚到這裏都死了臭了,如何能入菜?所以膳房最後還是用了腌魚來做魚羹。

陳慎之托著腮幫子,註視著那道魚羹,道:“這腌魚的口感不差,若是能做成臭鱖魚,味道一定極佳。”

“臭……臭?”膳夫懵了,呆楞的看著「陛下」,在宮廷膳房中工作,講究的便是一個「雅致」,所有的菜色,無論擺盤,還是入菜,都要雅致又有格調,彰顯九五之尊的威嚴。

因此從沒有一道菜叫做「臭甚麽」的,這道「臭鱖魚」膳夫聞所未聞。

其實臭鱖魚便是腌制發酵而成,和眼前的腌魚一曲同工,陳慎之方才食到這道魚羹的時候,便想到了臭鱖魚這道菜。

昔日裏陳慎之沒有味覺,他只知臭鱖魚該如何做法,卻不知臭鱖魚到底是甚麽味道,如今有了條件,自然是要嘗一嘗的。

陳慎之微微一笑,唇角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,這一笑全把膳夫給嚇壞了,倒頭又要跪。

陳慎之組攔住那膳夫,道:“你近前來,朕將臭鱖魚的制法交給你。”

膳夫半信半疑,心中打鼓,生怕自己近前去,會被「陛下」一把掐斷脖頸,畢竟九五之尊會甚麽制作吃食的法門?而且「臭鱖魚」到底何物?聽起來鄙陋異常,如何能入口?

但膳夫又不敢不上前去,畢竟陛下已經開口了。

膳夫戰戰兢兢的躬身上前,垂低了身子,壓低腦袋,不敢直視陳慎之一樣。

陳慎之也不強求,等膳夫走到跟前,便攏手耳語了幾句,說的自然是臭鱖魚的做法。

眾卿但見膳夫起初怕的面無人色,聽了「陛下」幾句言辭,突然睜大眼目,一臉恍然,好像悟到了甚麽,連連點頭,口中道:“陛下英明,是了是了,還能如此?小臣記住了,記住了!”

嬴政擡手壓住自己青筋狂跳的額角,說來也奇怪,陳慎之的身子無知無感,自己竟莫名感覺到頭疼,當然,那並非真正的痛覺,而是「心感」罷了。

朕的一世英名,不會毀在陳慎之這小子身上罷?

膳夫大喜,聽罷連連道:“是是,小臣敬諾,小臣敬諾,小臣這便去做……只是……只是這臭、臭鱖魚,需要腌制,可能需要一些時日。”

陳慎之擺擺手,笑道:“美味自然值得等。”

膳夫叩首之後,連忙退下,退出了營帳。羣臣嘩然,甚麽情況?「陛下」被魚刺紮了,見了血,卻沒有追究膳夫的過錯,倒是和膳夫……相談甚歡?

陳慎之等膳夫退下,也沒當一會兒事,繼續「幹飯」,他側頭一看,案幾上不只有美味佳肴,還有……佳釀。

先秦時期的釀酒業已然博大精深,並不像現代想象的那般匱乏。雖然那時候酒漿的酒精濃度並不高,但是並不妨礙貴胄們享樂,貴胄們需要享樂,自然會衍生出各種各樣的酒類。

而且當時還有「雞尾酒」,不同顏色的酒漿,十足講究。

陳慎之眼看到案幾上的酒漿,不由瞇了瞇眼目,自己往日裏無知無感,也不知酒的滋味兒,書本上卻多有對酒的描寫,不乏誇讚。

縱觀歷史上下五千年,多少文人雅士為酒折腰,詩仙李太白對酒大加讚賞,《將進酒》更是耳熟能詳。

“當真……”陳慎之喃喃自語:“這般令人欲罷不能?”

趙高聽到陳慎之說話,但沒聽清楚,連忙請罪:“陛下,小臣方才一時沒聽清楚,鬥膽請陛下再重覆一遍。”

陳慎之收回了神來,笑道:“為朕添酒。”

“敬諾,陛下。”趙高應聲。

趙高根本沒當回事兒,畢竟往日裏陛下也飲酒,雖陛下並不嗜酒,對吃食酒飲都是淡淡的,總也喝一些,因而趙高根本沒當回事兒。

趙高立刻取來勺,秦時用膳,盛湯的喚作小匕,取酒的反而喚作勺。趙高拿起勺來,為陳慎之斟了一耳杯的酒漿。

酒漿清澈,散發著淡淡的清甜,聞起來毫無酒精的味道,就好像一點子也不醉人。

陳慎之端起耳杯,輕輕淺嘗了一口,酒漿引入口中,勾引著唇舌,在口腔中戲耍,一股子甘醇、綿滑,悠遠流長的感覺一直從唇舌流到嗓子眼兒裏,又香又甜,回味不已。

陳慎之瞇著眼睛,輕聲感嘆道:“好酒。”

這可是為了慶功宴西,特意從鹹陽運送而來的宮釀,專門為了今日這大喜之日,開窖取酒,便算是九五之尊的秦皇,也不是每日都能飲到這樣的上上品,除非逢年過節祭祀,平日裏是不能開窖的。

陳慎之飲了一口,只覺得酒果是好東西,這味道絕了,飲了一口想兩口,這便是書上說的「食髓知味」罷。

趙高是個有眼力見兒的,見到陳慎之耳杯空了,立刻添上一杯,恭敬的道:“陛下,請慢飲。”

這酒漿醇香,回味甘甜,滋味兒十足的好,而且酒味不大,陳慎之感覺飲這個就跟喝飲料一樣,完全不覺上頭,因此並沒當回事兒。

嬴政遙遙的一看,陳慎之這小子,又開始作天作地,這宮釀可是有年頭的宮釀,初飲起來不覺上頭,但多喝一些,後勁兒十足。嬴政知曉自己的身子到底有多少酒量,就像陳慎之這麽喝下去,一會子還不醉倒了?

嬴政不能任由陳慎之胡來,端起耳杯走上前去,準備借著敬酒的由頭,與陳慎之耳語兩句,說幾句「體己的悄悄話」。

哪知道嬴政剛走幾步,又有人攔住了他,不出意外,照樣還是來找茬兒卿大夫。

其中一個卿大夫道:“齊國公子怎麽獨飲呢?這美酒獨飲,豈不孤獨?來來,咱們敬齊公子兩杯?”

另一人一唱一和的道:“誒,你算甚麽,也敢敬齊公子?齊公子如今乃是膳夫上士,往後裏每日都能與陛下見面兒,大好前程十足不可限量,如何能將你我放在眼中。”

嬴政冷眼看著他們,根本不想與這些人多費口舌,奈何那些卿大夫打足了註意,要消遣嬴政,便是不讓他走。

“齊公子以前做過膳夫不曾?”

“我看膳夫上士一職,與齊公子般配的緊!”

“如何般配了?”

“自然都是那般上不得臺面,低賤!哈哈哈……”

嘎巴——

嬴政瞇起眼目,他如今頂著陳慎之的身子,並沒有那雙反顧的狼目,一雙溫柔的丹鳳眼瞇起來,偏生沒有恨意,反而看起來有些……風流倜儻,風情萬種?

嬴政攥緊雙手,骨骼嘎巴作響,剛想要提拳狠狠揍過去,便聽到一個嗓音傳來:“膳夫為何低賤?”

“嗬——”

“陛、陛下!”

“拜見陛下!”

嬴政轉頭一看,是陳慎之!

陳慎之竟然從上手走下來了,親自走過來,手中還端著那只猩紅色的羽觴耳杯,在旁人眼中霸氣側漏的走過來,而在嬴政眼中,陳慎之這怕是飲多了,已然上頭,走過來的時候還不著痕跡的晃了一下,險些跌在地上。

嬴政趕緊一把扶住陳慎之,以免他真的跌在地上出醜,到時候出醜的反而是自己個兒。

陳慎之並沒覺得自己上頭,只是稍微有些暈乎乎的,反應比平時慢了一些,他慢悠悠的走過來,道:“膳夫為何低賤?”

那幾個卿大夫本在打趣嬴政取樂,哪知道陛下來了,一時間誰也不敢說話,支支吾吾,戰戰兢兢。

陳慎之道:“你們每日兩頓的膳食,全都是出自膳夫廚子之手,膳夫如何低賤了?民以食為天,皇權貴胄尚且用膳食來祭祀天地,表達恭敬,你等為何看不起膳夫?”

卿大夫們面面相覷,但是無法反駁,在這等莊重格調的燕飲上,被「陛下」點名批評,簡直是無地自容,對以後的仕途也有極大的影響。

幾個卿大夫趕緊咕咚跪在地上,連連叩頭:“陛下!陛下教訓的是,罪仆知錯了,罪仆不敢再犯!”

陳慎之「冷眼」看著他們,眼神頗為輕蔑,幾乎找不到焦距,只有嬴政心中明了,也不知一眨眼的功夫,陳慎之到底飲了多少,這明明白白是醉了,醉得連眼神都找不到了。

陳慎之一擺黑色的袖袍,寬大的手掌指向嬴政,還「哆哆」戳了兩下嬴政的胸口,道:“道歉。”

“道……道歉?”卿大夫們震驚不已。

讓他們給一個膳夫上士道歉?

陳慎之見他們沒反應,冷笑一聲,道:“還需我說第二遍麽?”

好家夥,那通身的氣派,不得了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陛下替齊公子出頭呢,其實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,陳慎之這是自己為自己出頭才對……

卿大夫們一看「陛下」動怒了,根本不敢執拗,連連道歉:“齊公子,小人有眼無珠,是小人的錯,還請齊公子原諒!”

“陛下”親自出頭,那幾個卿大夫顏面掃地,在場眾人全都看在眼裏,一時根本無法揣摩明白「陛下」的用意,陛下冊封齊公子為膳夫上士,難道不是為了給他難堪?如今卻主動出頭維護,到底是甚麽意思?

果然君主的心思,不是臣子能揣摩明白的,高深莫測,高很莫測啊!

陳慎之為自己出頭之後,一仰頭,直接將耳杯中剩下的酒水飲盡,動作豪邁一場。

嬴政想要阻攔,已然來不及,連忙低聲道:“別飲了,你已然醉了,還飲?”

“沒有。”陳慎之擺了擺手,站都站不住,那張冰冷冷的面容稍微染上了一些醉酒的紅暈,讓秦始皇的面容平添了一份人情味兒。

陳慎之情真意切的道:“沒有,我……沒醉,這酒沒……沒度數,醉不得人的。”

說著,“砰砰”又拍了兩下嬴政的胸口,身子一歪,差點坐在地上。

嬴政頭疼不已,趕緊撈住陳慎之,也不管陳慎之耍酒瘋了,道:“陛下醉了,快扶陛下回營帳。”

趙高一看,趕緊上前,與嬴政一同扶著陳慎之,將陳慎之帶出燕飲大營,往下榻的營帳而去。

陳慎之現在的身軀高大偉岸,渾身都是肌肉,要知道肌肉的重量可比肥肉要重,嬴政此時的身材比他矮了許多,儼然變成了陳慎之的拐棍兒,被陳慎之壓著肩膀不說,還被陳慎之呼嚕著鬢發,一頭梳理整齊的鬢發呼嚕的亂七八糟,天氣又有些幹燥,弄得滿處都是靜電,頭發恨不能飛舞起來,張牙舞爪的。

嬴政與趙高二人合力將陳慎之帶回營帳,陳慎之進了營帳,眼睛便閉上了,直接倒在營帳的席子上,都沒上榻,便準備和衣而眠。

趙高連忙勸阻:“陛下,上榻歇息吧,睡在席上,明日頭疾要犯的。”

陳慎之根本聽不見,閉著眼睛,一勾手,還抱住了憑幾的桌角,抱在懷裏。

嬴政揉了揉額角,道:“你先退下,我來便可。”

趙高多看了嬴政一眼,上下打量,也不知為何,這齊國公子雖是個亡國公子,但通身的氣派真真兒不一樣,自有一種令人無法違抗的感覺。

趙高心中思忖,自有一番承算,陛下剛剛還在為齊公子親自出頭,呵斥了一番那些卿大夫,看得出來,其實在陛下心中,齊公子的地位絕對斐然,是開罪不起的主兒,不如眼下便聽齊公子的,退出去守著,若是有甚麽事情,再進來便是了。

趙高當即點頭道:“有勞齊公子,小臣告退。”

趙高退出營帳,嬴政狠狠吐出一口氣,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陳慎之。

嬴政蹲下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起來,上榻去歇息。”

“唔……”陳慎之揮了揮手,像是哄蒼蠅一般:“別……別鬧……”

嬴政又拍了拍他,陳慎之不厭其煩,一把抓住嬴政的手臂,此時的嬴政雖然功夫還在身上,但是身子骨太過羸弱,那力氣根本拗不過陳慎之,加之陳慎之是個酒瘋子,更加掙脫不開,一時間竟被牢牢抓住,無法反抗。

陳慎之抓住嬴政的手臂,眼睛都沒睜開,將人一把拽過來,張開嘴來一口咬下去。

嬴政:“……”應該說幸好沒有痛覺?還是說幸好這身子不是自己的?

陳慎之在嬴政手背上咬了一口,那渾圓的齒痕,嬴政頭一次發現,朕自己的牙口還挺好……

陳慎之咬過之後,咂摸了兩下,還是沒睜開眼目,喃喃地道:“嗯……臭鱖魚,嫩!就是……不夠臭,再加一塊臭豆腐進去罷……”

嬴政:“……”

嬴政忍無可忍,真想給陳慎之一個大耳刮子,只可惜嬴政面對自己的身子,自己的臉,最終沒有下得去手,耐著性子道:“醒一醒,更衣去榻上睡,不然明日頭疾,還是朕受著。”

陳慎之沒反應。

嬴政繼續耐著性子道:“快點,聽話。”

陳慎之睜開了一只眼睛。

嬴政瞇眼威脅道:“你若是再不去榻上睡,明日對換回來,朕便讓膳房日日做清粥寡水,一滴酒腥兒也不得沾,朕看你去哪裏耍酒瘋。”

噌——

陳慎之睜開了兩只眼睛,翻身而起,瞪著嬴政。

“怎麽?”嬴政抱臂冷笑:“這回醒了?”

陳慎之坐在席上,將掉下來的冕旒抱在自己懷裏,仿佛一個沒人愛的小可憐兒,瞪著眼睛盯著嬴政,果然是醉了,那眼神比平日裏「精彩」許多,哪裏還有平日裏雲淡風輕,八風不動,氣死人不償命的冷靜淡定?

二人對峙良久,仿佛在頑瞪眼游戲。

突然,陳慎之動了一下,大喊著:“趙高!趙高我要喝酒!拿酒來!拿酒來——”

酒瘋子!嬴政哪知道陳慎之喝酒之後這麽瘋,平時有多高深莫測,飲酒之後就有多瘋,趕緊沖上去,一把捂住陳慎之的嘴巴,道:“別喊了。”

“拿酒……唔唔唔!”

陳慎之的話喊了一半兒,被嬴政阻斷了嗓音,奈何現在陳慎之這具身子骨強壯高大,嬴政捂著他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差點被陳慎之帶著掙蹦起來。

陳慎之就好像跳上岸的魚,因為缺水,不停的掙蹦著,險些把嬴政給甩出去。

趙高就守在外面,聽到喊聲,立刻趨步跑進來道:“陛下,您……”喚小臣?

他的話還未說完,便看到「陛下」與「齊公子」雙雙倒在營帳的席子上,冕旒頭冠掉了,黑色朝袍散了,憑幾敞著腿翻到在地上,「齊公子」滿臉漲紅騎在「陛下」身上。

趙高:“……”

“小、小臣……”趙高反應了一下,還沒等他說出口。

便聽到「齊公子」斷喝一聲:“出去!”

“是是是,小臣這就告退。”趙高說罷,趕緊退了出去,嘩啦一聲放下帳簾子,退出去之後才後知後覺,明明發號施令的是齊國公子,自己個兒為何下意識便退出來了?

嬴政感覺這次丟面子丟大發了,剛要呵斥陳慎之,哪知道……

“嗚嗚嗚……”

嗚咽之聲從嬴政捂著的手掌之下幽幽傳出來,低頭一看,陳慎之竟哭了!

是了,陳慎之頂著自己個兒的容貌,哭得聲淚俱下,眼淚嘩嘩的往下流,因著陳慎之仰躺在地上,他的眼淚順著鬢角嘩嘩往下流,決堤一般。

嬴政頭一次有些手足無措,他嫌少見到旁人哭,就更別說見到自己哭了。

那場面當真是……

只見那張九五之尊,威嚴俊美的容貌突然龜裂了,眼淚仿佛不要銀錢,劈裏啪啦斷了線的往下流,不止如此,還流鼻涕。

嬴政嚇得立刻縮回手去,以免碰到陳慎之的鼻涕,不,確切的說,是「自個兒」的鼻涕。

嬴政顯然如此手足無措,身為一國之君,甚麽樣的大場面沒見過?斷頭流血,屍橫遍野,都是開胃小菜,然,此時的嬴政當真是六神無主,震驚的道:“你……你哭甚麽?”

陳慎之嘶流了一聲鼻涕,擡起袖袍來蹭了蹭,黑色的朝袍登時蹭的水光光的,無錯,那水光光的便是大鼻涕,嬴政嫌棄的不得了,又往後退了一步。

陳慎之蹭了大鼻涕,這才委屈猶如小可憐兒的道:“我……嗚嗚嗚……慎之就是從來沒哭過,想要體驗一下……體驗一下哭起來是甚麽感覺……”

嬴政:“……”酒瘋子真的惹不起。

陳慎之胡亂的抹著眼淚:“哭起來好像……好像還不錯。”

嬴政揉著額角:“別哭了。”

陳慎之道:“再哭一會子。”

嬴政瞪眼道:“你還敢跟朕討價還價?”

陳慎之:“馬上便好。”

嬴政:“……”

陳慎之又哭又撒酒瘋,無論是撒酒瘋還是哭嚎的聲音都很大,營帳的規格雖然很高,但始終是營帳,又不是墻壁,趙高和衛兵一直守在外面,也不知是不是全都聽去了。

嬴政也不知自己是幾時才睡過去的,堪堪熟睡不久,便覺頭疼欲裂,那種頭疼的感覺,並非是唯心的頭疼,而是真真切切的頭疼。

不只頭疼,胃裏還隱隱約約不太舒服,這種感覺很熟悉,是飲多了酒燒心的不舒適。

重重的感覺襲來,讓嬴政恍然,看來朕終於變回了自己,與陳慎之對換回來了。

嬴政頭疼、胃部不舒服,煩躁不已,就在此時,隱約聽到「窸窸窣窣」的聲音,仿佛一只小老鼠在偷家。

嬴政忍耐著煩躁,睜開一絲絲的眼皮,是了,果然是老鼠,是陳慎之無疑了。

昨兒個陳慎之又哭又鬧,最後也沒去榻上睡,致使陳慎之與嬴政二人都席地而睡,第二日天色亮堂起來,陳慎之突然便醒了,猛地睜開眼目。

陳慎之的記憶快速回籠,醉酒之後竟然沒有斷片兒,潮水一般湧入他的大腦,不斷震驚著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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